牛屋,终于,带着被历史遗弃的伤感,执意于一截烟头的过错,决然消逝在二十四年前的那个仲夏。 

牛   屋

文/仁庆

 

       说起牛屋,她其实就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模样,静静地,在那里存在着,茅草作顶,芦杆作墙,四季的葱茏随日月而盛而衰。我们一年一年的长大,我们随机缘走进了城市,只是牛屋仍在,挺立在孩提的回忆里不肯消失半点音容。常常感叹岁月弥久,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慢慢随时光逝去,甚至望不见淡淡风尘,在少年的记忆里,那些细碎的琐事却有幸沉淀为遥远的温馨,比如牛屋,就在记忆里不肯有丝毫的让步。春日的夜晚实在倦怠,思想间或迟钝,牛屋却浮现出来,苍老,斑驳,构成的意象不意相当的温暖,看得出孩提的光阴,就在那儿。在老牛的声声慢中,我们日渐长大,成人,在城市水泥钢筋的包围中活得开心,滋润。

       如果,我们有些记忆,生产队或许能带给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果,你生活在平原,具体一点,生活在我所一生衷爱的苏北平原,甚至再分明一些,黄海之滨,黑黑的土萦绕了我们一生的那块土地,我们都会有所感触,有所顿悟。牛屋,一个存在的集体的象征,在某一个角落伫立着,既是人民社员的希望所在,却也难免成为孩童的梦中仙境。就像我记忆中的那个细节,牛屋,多少年不屈地来来回回,始终不愿消逝,坚定,执著。

       那是一个很家常很平凡的草屋,不知道它始建于何时,褐色的茅草早已被岁月的霜雨晨露洗涤得不成模样,四周涂抹的河泥经不住再三的折腾,早已块块的剥落,作墙的芦杆折的折,断的断,早遮挡不了风风雨雨,站在牛屋里,如若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七彩的美妙彩虹会让我们无比沉醉,那是孩提的我们翻腾跳跃的又一理由。

       我一直不知,牛屋原先是谁家的居所。自家的屋子竟没它大,杉木架构,按照老家的说法,谁家的草屋是七架梁三间的,那是家境不错的体现,宽敞,明亮,冬暖夏晾。时至今日,老家早已翻天覆地,二层别墅洋房遍布乡野,绿瓦红墙,很有新农村的气象。只是,我家的草屋还依然健在,虽爸妈早不住于其中,却不意成了乡村中一处独特的风景,一处不肯退出的记忆。

       许是,一个清晨,几十号劳力被动员起来,拿绳的拿绳,拿杠的拿杠。抬屋,那是乡村中一件不可多论的大事。去掉碍手碍脚的可拆可卸的东西,一如扇来扇去摇摆好看的腰门,古色古香结实的大门,雕刻精美的窗棂,四周斜斜密密的芦墙。不过,褐色茅草的顶还在,岁月斑驳的杉木支架却是不能动的,左一轮右一遍的粗粗的麻绳绑定臂粗的长毛竹,在生产队长一声号令下,嘿呀,嘿呀,人们敞开喉咙的嘶哑着,小屁孩们兴奋多么地尖叫着,抬屋,在上工前的清晨无比顺利地进行着,就像牛屋终于从人居一朝之间成了牛屋。

       牛屋于是成了生产队大场西南角的一个标志,在七八个高高的麦草堆后那个静静伫立的牛屋。队里心爱的六头牛有了一个美好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六头牛安逸地享受着它们的年华。看牛的,叫连周,姓祁,我该叫他连周爹爹(方言,读dia dia ,属爷辈),年轻时为逃兵役,父母不知用什么方法,竟使他得了胖腿病,一条腿肿得不成样子,一条腿瘦了只成了骨头,兵役是逃了,终生残废的结局使他成了当然的看牛人。

       连周爹爹腿不好且木讷,却心善得很,一生无儿无女,待牛却上心。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耕田回来的牛们必先进牛汪泡泡,牛汪不深,也就一米多,用青砖砌成一个直径四五米的池子,在牛屋的门前,里面混浊得很,牛粪、玉米杆、麦杆什么都有,味道却是不臭的,许是我们小,只顾爱看牛泡在牛汪里显出安逸的模样,牛幸福,我们就高兴,却忘了其他。现在想来,乡人在让牛舒筋活骨的同时,也为生产积累了上好的肥料(呵呵,多么怀念那些健康的肥料啊,绿色环保耶)。

       这些,只是牛屋存在的现实意义。对于我们孩子来说,牛屋的乐趣是在于连周爹爹从不对我们在牛屋的肆意妄为有所非议。牛屋的精彩,是因为我们童年的诸多时光在六头牛的反刍中度过的。喜欢在中午的光景,大人门瞌睡得理不着我们,连周爹爹一顶破草帽磕在脸上呼呼睡死过去,牛屋就成了我们的天堂。风从四周的无数个洞眼里挤进来,在牛屋的梁楹间穿梭,牛们在屋的一侧卧着,牛蝇嗡嗡的飞着,不屈不饶地和牛作着生存的游戏。牛们安逸得很,嚼着草,只在牛蝇过分时摇摇尾巴。我们无疑是大胆的,骑在牛脖子上板板牛角的事常有,力气小,牛从来不在乎,没办法他们,只好轮足了劲,拍着牛屁股,嘴里难免嚷着"驾驾",呵呵,解放军冲锋陷阵的架势,英雄得很。

       牛们终还是不理喻我们小屁孩,无妨,滑下牛屁股,我们钻草洞。牛屋的另一侧,是恨不得堆到屋顶的牛草,那是生产队最好的麦草啊,结结实实的,我们一缕一缕地能抽出一个个洞来,地道战,电影里崇拜的理想情节。外面的麦草堆早已被我们弄得千疮百孔,却从来没遇见过后来人家小说里的爱情情节。牛屋里洞只能小巧玲珑,只要容得下一人钻来钻去就是相当的成就了,一直钻到连周爹爹的草铺底下,拱得他不得安稳睡觉,他嘟囔两句也不怕他,一翻身,呼噜呼噜理不着我们。玩得实在没项目和兴致了,会两三人叼着麦杆,躺在麦草堆上看屋顶的蜘蛛如何忙碌,如若发现一条蛇穿梁而过,那便是极要惊叫喧嚣的大事了,惹得连周爹爹的含混的训斥:"那是家蛇,不伤人的,诈唬啥?!"

       一年一年,牛屋就在那儿,我们不意间却渐渐地长大,每日要到学校里念啊呜哦,不能日日叨扰它了。牛们还是一日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周爹爹还是一日日挥着牛鞭,空空地作出"啪啪"的声响,只是一下也落不到牛的身上。终于,那年,生产队里的社员们开始议论分田到户,联产承包了。吵吵嚷嚷中,牛们被一条一条的牵着走出了我们的视野,牛屋成了一所弃屋,无人肯要,因为它的苍老,它的破旧不堪。

       该是一个傍晚,正在家中有滋有味喝着大麦粥的我被门外群起彼伏的呼喊声引出了大门。西南方火光冲天,七月的天空一刹那绚丽灿烂,辉煌无比,这是我有生以来惟一见到的一场大火,美丽而灼心。火光中,人影舞动,想的是极力挽救已然抛弃的那段记忆,那段岁月。我看着看着,火光由强而弱,人影渐次散去,只留下袅袅青烟缭绕在月朗的夜晚。牛屋,终于,带着被历史遗弃的伤感,执意于一截烟头的过错,决然消逝在二十四年前的那个仲夏。

 

 

                                                                                    2007/05/17